环境音乐简史：从Brian Eno到Lo-Fi Girl，再到中国的声音风景
环境音乐简史：从Brian Eno到Lo-Fi Girl，再到中国的声音风景
一种专门设计来被”忽略”的音乐，如何变成了全世界最多人听的声音？
2024年，Spotify上播放量最大的”音乐”类别之一不是流行、嘻哈或电子舞曲——而是”focus”和”sleep”播放列表中的环境音乐。没有歌词，没有高潮，有时连明显的旋律都没有。YouTube上，Lo-Fi Girl的24小时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常年维持在数万人。全球环境音乐和功能性声音市场在2024年突破了数十亿美元。
一种号称可以被忽略的音乐，正在被前所未有地大规模消费。
这个悖论的答案，隐藏在环境音乐半个世纪的历史中。
起源：一个生病的人和一张倾斜的唱片
1975年1月，Brian Eno——英国音乐人、前Roxy Music成员——在伦敦被出租车撞了。住院期间，一个朋友带来一张十八世纪竖琴音乐的唱片。Eno让朋友把唱片放进唱机，但因为受伤无法下床调整音量。
唱片开始转动。音量太小了——几乎听不见。而且唱机的一个声道坏了。
Eno躺在床上，窗外下着雨。竖琴的声音从沉默中若隐若现，与雨声交织。这些声音不是被”聆听”的——它们成为了房间的一部分，像光线、像空气的温度。
这个偶然的时刻改变了音乐史。
Eno后来写道：“这让我意识到一种新的音乐方式是可能的——创造一种声音，它像光一样工作：你可以感知它的存在，但你不需要盯着它看。”
1978年，他发行了Ambient 1: Music for Airports——唱片封面上的文字首次正式使用了”ambient music”（环境音乐）这个概念，并附上了那段著名的宣言：
“环境音乐必须能够适应许多不同层次的聆听注意力，而不特别强调其中任何一个——它必须既有趣到足以引起注意，又足够平静到可以被忽略。”
这个定义至今仍然是理解环境音乐最精确的框架。
前身：环境音乐之前的声音思考
Erik Satie的”家具音乐”（1917年）
法国作曲家Erik Satie在1917年提出了”Musique d’ameublement”（家具音乐）的概念——一种应该像家具一样存在的音乐，构成空间的一部分而不要求注意力。他在一次画展间歇创作了短小的循环乐段，但遗憾的是，观众安静下来认真聆听。Satie不得不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催促人们：“说话！走动！不要听！”
六十年后的环境音乐和今天的Lo-Fi学习频道，实现了Satie的梦想。
John Cage的4’33”（1952年）
美国作曲家John Cage的无声作品4’33”——表演者在4分33秒内不演奏任何音符——表面上是关于”安静”的，实际上是关于环境声音的。当音乐消失时，听众开始注意到空调的嗡嗡声、邻座的咳嗽声、自己的呼吸声。Cage的论点是：没有真正的安静，所有的声音都是音乐。
这个激进的理念为环境音乐的核心哲学铺平了道路——环境中的声音不是需要被消除的噪音，而是值得被编排和欣赏的素材。
Terry Riley和极简主义（1964年）
1964年，Terry Riley创作了In C——一部由53个短小音乐片段组成的作品，表演者可以按顺序自由重复每个片段任意次数。这创造了一种不断变化但始终相似的声音纹理——永远在微妙地演化，永远不会到达一个确定的”终点”。
这种结构原则——重复但不单调、变化但不突兀——成为了后来所有环境音乐的DNA。
黄金时代：1978-1985
Brian Eno的环境系列
Music for Airports只是开始。Eno随后发行了一系列环境音乐专辑：
- Ambient 2: The Plateaux of Mirror（1980年，与Harold Budd合作）
- Ambient 4: On Land（1982年）
每张专辑都探索了不同的声音空间。Music for Airports是明亮、宽敞、悬浮的；On Land是黑暗、泥土般、带有田野录音的。Eno证明了”环境”不等于”安宁”——它可以是任何氛围。
日本的环境音乐（カンキョウ音楽）
1980年代初，日本正处于经济泡沫的上升期。一群音乐人——受Eno的启发但融入了日本独特的美学传统——创造了被称为カンキョウ音楽（kankyō ongaku，环境音乐）的流派。
细野晴臣（Yellow Magic Orchestra成员）的Mercuric Dance（1985年）将电子合成器与自然采样融合。吉村弘的Green（1986年）为了美术馆和公共空间而创作，音乐像水墨画一样留白。芦川聡的Still Way（1982年）用极简的钢琴音符和宽广的回响创造了近乎静止的时间感。
日本环境音乐与西方的根本区别在于美学哲学。Eno的方法更接近系统论——设计一个生成声音的系统，然后让系统自行运转。日本音乐人的方法更接近”侘寂”（wabi-sabi）——在不完美和消逝中寻找美。声音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被”发现”和”呈现”的，就像枯山水庭院中的石头。
这些专辑在2010年代被Light in the Attic厂牌重新发行后引发了全球范围的重新发现，成为了当代环境音乐复兴的重要催化剂。
数字转型：从唱片到流媒体
90年代：电子环境音乐
1990年代的电子音乐运动催生了一批融合环境元素的艺术家：Aphex Twin的Selected Ambient Works 85-92、The Orb的Adventures Beyond the Ultraworld、Boards of Canada的Music Has the Right to Children。
这些作品比Eno更有节奏感，更有质感层次，但保留了环境音乐的核心特质：不要求你全神贯注，但如果你确实集中注意力，你会发现隐藏的细节。
2000年代：互联网和声景的民主化
互联网改变了一切。SoundCloud和Bandcamp让任何拥有笔记本电脑的人都可以制作和发行环境音乐。YouTube上开始出现”10小时白噪音""3小时雨声”这样的超长音频视频。
环境音乐从”艺术形式”向”功能性工具”的转变在这个时期加速。人们不再是为了审美体验而聆听环境音乐——他们是为了入睡、专注、减压。
2017年至今：Lo-Fi与全球化
2017年，YouTube频道ChilledCow（后更名为Lofi Girl）开始了24小时不间断的Lo-Fi Hip Hop直播。一个动漫女孩在窗边学习的画面成为了全球学生的文化图腾。
Lo-Fi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环境音乐”——它有节奏（70-90 BPM），有和弦进行，有明确的嘻哈基底。但它继承了环境音乐的核心DNA：
- 可以被忽略也可以被聆听
- 没有歌词干扰认知
- 高度可预测，不要求注意力
- 创造一种特定的氛围（温暖、怀旧、陪伴）
中国的声音风景传统
环境音乐在中国的文化土壤比很多人意识到的更深厚。
古琴与”弦外之音”
中国最古老的乐器之一——古琴——的演奏美学与环境音乐有着惊人的共鸣。古琴美学强调”弦外之音”——那些在音符消散之后继续存在的声音，琴弦振动逐渐归于沉默的过程本身就是音乐的一部分。
嵇康在《琴赋》中描述的听琴体验——“听者忘味""独坐幽篁”——描绘的不正是一种通过声音改变空间感知的体验吗？这与Eno的环境音乐理念相距并不遥远。
园林声景
中国古典园林的设计从来不仅仅是视觉的。苏州园林中精心设计的”听雨轩""听松亭”，将特定的自然声音——雨打芭蕉、风过松林、泉水击石——纳入了建筑空间的有机组成部分。
这是一种建筑化的环境音乐实践——通过空间设计来”作曲”，让自然声音以特定的方式被聆听。比Eno早了几百年。
当代中国电子音乐中的环境元素
近年来，中国的独立电子音乐场景中出现了一批有意识地融合传统声景元素的艺术家。他们在合成器音色中叠加田野录音——寺庙钟声、市场叫卖声、高铁运行声——创造出一种独特的”中国城市环境音乐”。
B站和网易云音乐上，“中式环境音乐""国风氛围”等标签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和听众。这不是对西方环境音乐的简单模仿，而是在中国自身的声音文化传统中找到了与环境音乐理念的自然交汇点。
为什么环境音乐在今天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注意力经济的解药
我们生活在一个所有声音都在争夺注意力的时代。社交媒体的通知声、新闻推送的提示音、短视频的BGM——每一种声音都被设计为吸引你的注意力。
环境音乐是这种逻辑的精确反面。它不索取你的注意力，不要求你的反应，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在一个一切都在喊”看我！听我！“的世界里，一种说”你可以忽略我”的声音形式，变成了稀缺资源。
远程工作的声学需求
2020年新冠疫情以来，全球数以亿计的人开始在家工作。办公室——那个充满键盘声、咖啡机声和同事低语声的空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公寓里的安静，或者公寓里的不安静（邻居装修、孩子哭闹、室友的视频会议）。
环境音乐和功能性声音填补了这个缺口。它们提供了一种”声音架构”——一个可以在其中工作的听觉空间。Spotify的数据显示，“focus”类播放列表的播放量在2020-2023年间增长了超过300%。
从音乐到工具
Brian Eno在1978年将环境音乐定义为艺术。2026年的现实是，环境音乐已经分裂为两条路径：
作为艺术。 仍然有艺术家在创作推动听觉边界的环境音乐。这些作品在音乐节、画廊和唱片厂牌中流通。
作为工具。 数以百万计的人每天使用环境音乐和声音来入睡、专注、减压、冥想——他们可能从未听说过Brian Eno。在Softly上，每天有无数人用白噪音、雨声和壁炉声来改善自己的日常生活。
这两条路径并不矛盾。Satie想要一种像家具一样的音乐——功能性的、不引人注目的、融入生活的。一百多年后，这个愿景终于以他无法想象的规模实现了。
结语
从一个受伤的英国人听不清的竖琴唱片，到每天数千万人在Lo-Fi直播间中学习和工作；从苏州园林的听雨轩，到你手机里的助眠APP——声音作为”环境”而非”内容”的理念，走过了一条漫长而迷人的路。
你每次打开Softly，每次选择一种声音来陪伴你的工作或睡眠，你都在参与这个故事的最新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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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题
环境音乐和背景音乐有什么区别？
背景音乐（如商场、餐厅播放的Muzak）是为了填充安静而存在的，设计上刻意被忽略。环境音乐的创作意图则更深层：它旨在改变聆听者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创造一种沉浸式的氛围。Brian Eno的定义是'必须能够适应许多不同层次的聆听注意力，而不特别强调其中任何一个'。
日本环境音乐（カンキョウ音楽）和西方环境音乐有什么不同？
日本环境音乐诞生于1980年代，融合了日本传统美学中的'侘寂'（wabi-sabi）——不完美中的美感和对消逝事物的珍惜。代表人物如细野晴臣和吉村弘的作品更强调自然声音的融合、极简的旋律和季节感，这与Eno更概念化、科技导向的方法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为什么环境音乐在2020年代突然变得这么流行？
三个因素的汇合：1）新冠疫情期间居家工作创造了对'办公氛围声音'的巨大需求；2）Spotify和YouTube等平台的算法推荐将环境音乐推向了主流用户；3）注意力经济的反噬——人们在信息过载中渴望一种不要求关注但提供安慰的声音形式。全球环境音乐流媒体播放量在2020-2023年间增长了超过300%。